(没有真正的)无声音乐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线上音乐分享平台 SoundCloud 的一个知名用户团体 D.J. Detweiler 在其 Twitter 帐号 发表声明,声称其上传的作品 John Cage - 4'33 (DJ DETWEILER REMIX) 因「版权问题」遭到了 SoundCloud 官方的删除。

根据美国《数字千年版权法》的有关条例,像 SoundCloud 和 YouTube 这样由用户自主上传视频、音频的网络分享平台,平台运营者可以在不经过用户同意的情况下删除用户上传的侵权内容或封停侵权用户的帐号。YouTube 和 SoundCloud 使用的 Zefr 版权管理系统采用程序自动识别并对照版权数据库的方式来对用户上传的内容进行版权标记和管理,版权所有者可以通过这套系统对涉及版权问题的作品进行追责。这样说来,一个由用户上传的作品因侵权被删除,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为什么这则新闻会是「新闻」?

原因很简单:根据被删除作品的标题来看,这首 John Cage - 4'33 (DJ DETWEILER REMIX) 侵犯 John Cage 的作品 4'33" 的著作权 —— 《4 分 33 秒》(4'33")是现代音乐史上最著名的声音艺术作品,由美国作曲家 约翰·凯奇(John Cage)创作于一九五〇年代。《4 分 33 秒》的乐谱中并没有任何含有音高的音符,只有无尽的休止符。也就是说,这是一支时长被严格限定为 4 分 33 秒的三乐章无声作品。所以,这则新闻所引发的问题和争议就在这里:「无声」可以有版权吗?「无声」可以被侵权吗?「无声音乐」是如何被计算机算法识别并标记为侵权的?

我们姑且先将前两个问题搁置,来探究一下具体在这则案例中为什么 D.J. Detweiler 上传的「无声音乐」作品会被计算机算法识别并删除。在 Engadget 的 这篇报道 出炉之前,几乎所有的报道都倾向于认为是 SoundCloud 所使用的版权管理系统依据 D.J. Detweiler 上传作品的标题删除了这首曲子。因此,许多媒体和曾经因版权问题被 SoundCloud 处罚过的音乐人都将矛头指向了 SoundCloud 「不合理」「荒谬」的版权管理方式。但事实是,Zefr 版权管理系统所使用的甄辨音频侵权的算法并不会单单依靠上传文件的标题而进行侵权判定,上传文件的标题在算法判断中所占的权重是很低的。SoundCloud 官方在对这个事件的回应中解释道,这首被命名为 John Cage - 4'33 (DJ DETWEILER REMIX) 的曲子实际上被检测到侵犯了贾斯汀·比伯(Justin Bieber)最新专辑中的单曲 What Do You Mean 的版权,而并不是 D.J. Detweiler 在标题中宣称的《4 分 33 秒》。也就是说,实际上 D.J. Detweiler 上传的是贾斯汀·比伯的音乐,而不是约翰·凯奇的无声沉默。

D.J. Detweiler 的成员在接受 Engadget 采访时也表示:「这是一次在线表演艺术(Online Performance Art)」,目的是为了引起公众对(他们认为不合理的)互联网音乐版权现状的关注。这里所说的「他们认为不合理的版权现状」是指 SoundCloud 和 YouTube 应版权方要求,大量删除用户上传 MashupMixtape 作品而和音乐人所产生的纠纷。讲到这里,这件事已经变得很清楚了:「无声音乐」并没有被计算机算法判定为侵权,因为上传的文件根本就不是「无声音乐」。但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并没有就此完结。

二〇一三年一月,我在知乎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当我们沉默了 4 分 33 秒的时候,我们是否需要给 John Cage 交版税?当时我在提问时所用到的表达方式有些不太准确,所以或多或少使得一些答主产生了误解。但我通过提问想知道的,正是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 「无声」可以有版权吗?「无声」可以被侵权吗?

二〇〇二年,在英国唱作人 Mike Batt 成立的古典跨界(我讨厌这个词)乐队 The Planets 发行的专辑 Classical Graffiti 中有一首名叫 A One Minute Silence 的作品,就曾因版权纠纷而被约翰·凯奇作品的发行方 Edition Peters 告上法庭。这首作品顾名思义,就是整整一分钟长的无声沉默(准确地说,在 Apple Music 上的版本 是 1 分 2 秒长),可以说除了都是完全无声的沉默之外,和《4 分 33 秒》并无任何相同之处(如果有可以用作对比的内容的话),也没有直接指出是引用自约翰·凯奇的作品,只是很含糊地写着著作权属于 Batt/Cage。Mike Batt 解释道,"Batt/Cage" 中的 "Cage" 指代他注册的化名 "Clint Cage",但这很显然会让人联想到或许是第一个将沉默作为音乐作品的 John Cage。最终双方达成庭外和解,据传 Mike Batt 一次性支付了六位数英镑的高额费用给约翰·凯奇作品的发行方 Edition Peters,并且双方协定 Mike Batt 这支作品后续的版权收益将不用再支付给 Edition Peters。

我们常说「孤证不立」,更何况这桩「侵权案」还是庭外和解,并没有从法律角度为我们提供任何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我不是法律行业的从业人员,无法从专业的角度出发去考量现行的版权法是否可以用来解读这种极端情况(Corner Case)。在我的知乎提问下,几位专业人士给出的回答都很有意义,但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当前仍旧是值得讨论的。

最后还是要做一点补充:《4 分 33 秒》是音乐作品,不是行为艺术。